殘留在她鼻間上的粉末

自從染了黑髮後,原本的衣物不曉得為何怎麼穿就是怎麼怪,於是今天在難波丸井百貨挑了件深藍色的洋裝後,當場換下一身叫人不自在的裝扮,退完稅,往心齋橋美國村走去。

為什麼是美國村?因為這輩子第一次下榻大阪的地點就是這兒,所以想看看這些年美國村產生了多少變化。

穿越御堂筋、拐進OPA百貨旁的巷子,週六的美國村,人群比想像中的少,林立四處的龐克服飾不適合這把年紀的我,但街上流竄的音樂讓人不禁回想起住在美國時的年輕歲月。

在公園一角掏出香菸點上,沒人發現我並不屬於這兒、不屬於這個國家;熄了煙,想回心齋橋筋卻走不出這異鄉迷宮,遊蕩在T-Shirt及牛仔褲堆積而成的深山中不斷繞圈,好不容易看見熟悉的招牌後才嘆口氣笑自己愚蠢,準備離開時,巷子旁一柱電桿下蠕動的黑色身影搶走我的目光。

那是一位戴著黑帽、穿著一身漆黑的黑髮女孩,她扭動著身軀在地面上翻滾的模樣,在路燈的照耀下更顯詭異,我停下腳步看著她在人行道上翻了個跟斗,滾到路中央後就趴在柏油路上一動也不動,鐙著高跟鞋匆忙越過車道來到她身旁,吃力地想將女孩扶到人行道上坐下卻力不從心,正打算開口請人幫忙時,一位身形纖細、擁有一雙褐色瞳孔的女子很有力地將女孩的另一隻手腕抬起;女孩還有意識,嘴裡喃喃著歉意,女子想將她拉起,但我看見女孩的褲子褪至腿邊,黑色的底褲勒緊刺滿藍墨的大腿,於是示意一起先將女孩儀容打理好再抬至路邊,此時身旁又多了兩位女子,大家將女孩團團圍住,彷彿幫洋娃娃穿衣服般用力地拉扯著她的褲襠。

女孩意識漸漸恢復,褐眼女子抬起她的臉時,我看見粗拙的黑色眼線及鼻翼旁一抹白色粉末。

身穿西裝的上班族、澎鬆金髮的高跟女孩,路人看著我們,卻沒有人停下腳步,同時,一位看似已近中年的金髮女子臉色通紅地坐在人行道旁看著我們的一舉一動,當我與她雙目交會,不禁注意到她半閤的眼神也同樣渙散。

怎麼回事?過去住在這兒時從未發現過美國村的夜晚竟是如此萎靡。

吃力地將女孩扶至一旁坐下,我與褐眼女子一人一句地確認她的意識,試圖問出她的住址,女孩只是重複著無意義的字句,無法從她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情報,我們決定報警或叫救護車請求協助,此話一出,女孩突然激動地大聲嚎啕。

「不要報警,不要叫救護車,我爺爺奶奶會打我。」

她哭訴自己不得祖父母的疼愛,佈滿臉龐的眼淚與鼻水彷彿控訴著家人的無情對待,我只得掏出面紙幫她擦拭,褐眼女子帶著為難的表情凝視我,想從我這裡得到指令般,但身為外國人的我哪能輕舉妄動?在沒人能提出意見的狀況下,大家只得僵持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女孩似乎清醒了些,問我們是否可以抽根煙,褐眼女子從她的包包掏出金色煙盒時,大量的藥物從包包裡滾落至地磚。

「妳是怎麼到這裡來了?有沒有朋友在附近?」

褐眼女子輕拍著女孩的背部,為了確認她的脈搏沒有異常,我緊握著她的手,女孩指了一旁說朋友就在那兒,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看,竟是打從一開始就坐在一旁卻毫無動作的金髮女子;褐眼女子抑住怒氣,斥責她為何放任女孩跌落路邊而不出手搭救。

「啊…。」

肥厚的嘴唇擠出毫無意義的字句敷衍,泛著油光的面孔在我眼裡是如此醜惡,女孩像是發狂似地向她怒吼著還不走、不是要去找朋友之類上句不接下句的話語,金髮女子用力撐起自己沈重的身軀站起,說出了讓在場者都不敢置信的一句話。

「那我走了。」

「妳要丟下她不管嗎?」褐眼女子生氣地大喊。

「我也沒辦法啊。」

就這樣,金髮女子郎賶地離開了女孩、離開了我們,留下眾人的無言與驚訝;我們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著,女孩忽哭忽笑地談著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今天預定的行程,突然地像是炫耀般,她撥開自己的護腕對著我們。

「看,這是我今天弄的。」

護腕下是數道深可見肉的傷口,鮮血在揭開的瞬間不斷地湧出,這樣的場景讓大家倒吸了口氣,彷彿是自己也失血過多似地我冷汗直流,一種暈眩的感覺佈滿腦中,急忙用護腕壓住她的傷口。

「這下不行,不管她怎麼說,都必須叫救護車了。」

不顧本人意願,我強硬下達指令要褐眼女子打電話叫救護車,聽我這樣說,女孩抗拒的雙手在空氣中胡亂揮舞,尖銳的哭聲迴盪在心齋橋的夜晚之中,我只好抓住她的手說這是情非得已;等待救護車的同時,褐眼女子問我是否住在附近?我回答自己只是到這兒觀光的臺灣旅客。

「妳是臺灣人?我還以為妳只是外地人!」

她說著到台灣旅遊時所留下的回憶、說她對台灣是多麼喜愛,我只能笑笑,因為這種狀況下實在很難有心情與她閒聊。

救護車的警鈴劃破嘈雜,救護人員拉著擔架來到跟前,其中一人向我們詢問細節,大家七嘴八舌地敘述今夜所見所聞,最後我說當我發現女孩時那殘留在她鼻間上的粉末,救護人員面色沈重,似乎聽出我語氣中的暗示。

大家隨著擔架走到救護車旁,救護人員希望有人可以一同前往病院時,原本要上車的我被褐眼女子攔了下來。

「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她希望我不要因此對日本留下不良的印象,期望我也能留下如她在台灣的美好回憶,祝我旅途愉快後,她堅毅地上了車,救護車的警鈴在御堂筋上呼嘯而去,留下腦袋空白的我呆站原地,直到手機鈴聲響起,我才注意到美國村的霓虹燈依然閃爍,時髦的女孩們也絡繹不絕地從身旁穿梭,我走到角落點根煙,試圖揮去腦海中那鮮血泊泊湧出的傷口。